70多歲的阿燕婆是住在我家對面田野中的老鄰居, 從她家要過來我家這邊, 得走過火炎伯的田岸, 跨過一條小排水溝, 爬到大馬路上, 過大馬路後就能直接走進我家前面的石頭路. 雖然對阿燕婆來說, 這段路有些吃力, 不過只要她有空, 或是天氣好的時候, 就會來找我家的「水阿媽」聊天.

 

阿燕婆是水阿媽的知己朋友, 也是阿媽忠實的聽眾. 阿燕婆如果來, 她們聊的總是離不開左鄰右舍的人情世故及遭遇, 大部份時間都是聽我阿媽喋喋不休地, 先咒罵我阿公小氣又偏心, 接下來嘮叨家裡兒子, 媳婦, 大大小小不愉快的事情, 當然免不了一堆怨嘆與不平. 我時常懷疑, 為什麼阿燕婆忍受得了我阿媽的疲勞轟炸? 她總是那麼有耐心, 靜靜地聽, 雖然她沒有什麼回應, 眼神也常望向遠方的地平線, 這時候的她給我的感受, 是一位有氣質和有涵養的鄉下阿婆.

 

阿燕婆長得很矮, 又黑又瘦, 黑色的頭髮用有洞的黑色網子遮住. 她有戴耳環, 一對金色的耳環, 因為年久月深, 把她的耳洞拉成大大一個洞. 小時候, 我最愛坐在她身邊, 仔細地觀察她的耳洞, 洞會愈來愈大, 我內心常常在想, 什麼時候她的耳洞會裂開呢? 另外, 她常穿黑色衣服, 在我小時候的記憶裡面, 看起來既嚴肅又莊嚴, 在她黑色的世界裡藏了些什麼秘密呢?

 

長大以後, 我漸漸了解阿燕婆安靜, 嚴肅, 莊嚴的形象, 是來自她乖謬的命運. 她有3個兒子, 但是都不同姓, 分別姓蘇, 姓黃與姓林. 因為阿燕婆40歲以前入贅的3個丈夫, 都很早就去逝了, 她前後守寡3. 村裡的人, 總是對她遭受命運的捉弄有種種傳言與猜測, 阿爸說是「阿燕婆斷掌的關係」, 我想要證實阿爸對我說的話: 斷掌會喪夫. 每次她來找水阿媽時, 我就趕緊藉機會隨時要偷看她的手掌, 我對她雙手的手紋很好奇, 斷掌到底是什麼樣子? 不過從頭到尾, 我都無法順利看到阿燕婆的雙手. 小孩子不懂事, 不知道這可能是阿燕婆最大的禁忌.

 

阿燕婆雖然身體薄弱, 手腳卻很伶俐, 下田耕種不輸男人, 總算養育3個孩子長大, 娶妻生子, 讓她過了一段平靜的日子. 但是死亡的陰影仍然悄悄跟隨她家裡的男人, 起先是姓蘇的兒子, 生養一大群孩子, 卻在40多歲時就因癌症去逝, 那時候, 他老婆又有身孕, 真是悲慘的遭遇. 接下來, 姓黃的那房也倒下來, 3個還在就讀國中小的男孩. 家裡已經有3個寡婦了, 阿燕婆再一次走在死亡的深谷內. 除了看顧年幼的孫子以外, 她仍然拿著鋤頭, 繼續在她的土地上活下來. 此時, 回想起來她60多歲仍在田裡勞苦種田的形影, 我內心有表達不出的唏噓感受.

 

一直到我讀高中時, 死亡再次降臨到對面老屋. 姓黃的大孫子在工廠上班, 小夜班後回家, 隔天就死在自己的床上, 得年19. 我永遠記得, 那天早上, 黃的寡婦阿春姨, 很惶恐地跑出來, 卻跌落田底, 全身沾滿泥土, 一邊哭一邊喊, 來叫我阿爸去她家, 說她兒子死了. 在阿春姨悲慘的哀哭聲中, 好像看到阿燕婆的命運在她媳婦身上出現, 這是什麼樣的人生! 我問自己……

 

長大後, 每次在我家前院望向阿燕婆已經荒廢了的老屋, 高大的竹林密密包圍這間無人出入的紅磚老屋, 就會想起已經去逝的阿燕婆, 是不是化做一隻黑色的燕子, 繼續飛在她家的屋頂, 竹林和田園呢?

 

時間的長河, 總會將死亡的記憶慢慢沖散, 就像生活應該是先活下去的道理!




70外歲ê A燕婆是tòa tī gún tau對面田中ng ê老厝邊, ùi in tau beh過來gún tau, ài行過火炎伯ê田岸, hāⁿ1條細條ê排水溝, pehlih大路, 過大路tō ē-tàng直接行入gún厝頭前ê石頭路. bóngA燕婆來講, chit段路有tām-po̍h-á chia̍h, m̄-koh i若是有êng, iah是天氣好ê, tōchhōe gún tau êsúi a-má」開káng.

 

A燕婆是súi a-má ê知己朋友, ia̍ha-má忠實ê聽眾. A燕婆若來, inê tāi-chì--是離開厝邊頭尾ê人情世故kap遭遇, 大部份ê時間lóng是聽gún a-má se̍h-se̍h, 先咒罵gún atàng-sng koh偏心, koh唸厝內底hāu-seⁿ, sin-pū, 大細hàn無爽快ê tāi-chì, 當然mā chi̍t堆怨嘆, 不平. Góa tiāⁿ-tiāⁿ懷疑, án-chóaⁿ A燕婆tòng ē tiâu gún a-má ê『疲勞轟炸』? I--hiah-nī有耐心, tiām-tiām teh, bóng isiáⁿ-mih回應, 眼神mā tiāⁿ-tiāⁿtùi hn̄g-hn̄g ê地平線, chit chūn ê i hō͘ góa ê感受, 1 ê有氣質kap有涵養êkha a.

 

A燕婆人真矮, kohsánsán, 烏烏ê頭毛用1 khang 1 khang ê烏網網--leh. I有掛耳鉤á, 1對金ê耳鉤á, 因為年久月深, kā i ê耳鉤khang giú kah真大khang. hàn, góa siōng愛坐tī i ê身軀邊, chim-chioki ê耳鉤khang, khang ē jú, góa心內不時teh, tangi ê耳鉤khang ē li̍h---leh? 另外, i chhiâng-chāi穿烏色ê, tī góahàn ê內底, ---chiok嚴肅koh莊嚴, tī i烏色ê世界藏siáⁿ-mihê秘密--leh?

 

hàn了後, góa ta̍uh-ta̍uh-á了解A燕婆tiām, 嚴肅, 莊嚴ê形象, 是因為i坎坷ê運命. I3 ê hāu-seⁿ, m̄-koh lóngkāng, 分別姓蘇, 姓黃kap姓林. A燕婆tī i 40chìn, bat招過3 ê ang-sài, m̄-koh lóng短命往生--lo͘h, i前後守寡3 pái. --nih ê, --是對i受運命ê chhòng-tī有種種ê傳言kap猜測, a-pa講是「A燕婆斷掌ê關係」, góabeh證實a-pagóaê tāi-chì: 斷掌ēang. Ta̍k pái ichhōe súi a-má ê, góa tō趕緊借機會隨時beh偷看i ê, góai雙手ê手底痕真͘ⁿ-hiân, 到底斷掌是生做siáⁿ? M̄-koh自頭到尾, góa lóng無法tō͘順利看tio̍h A燕婆ê雙手. Gín-ám̄-bat tāi-chì, m̄che hōan-sèA燕婆siōngê禁忌.

 

A燕婆雖bóng sán koh薄板, khasoahliú-lia̍h, 落田種choh無輸cha-po͘, 總算io3 ê hāu-seⁿhàn, ͘kiáⁿ, hō͘ i1段平靜ê日子. M̄-koh死亡ê暗影猶原tiām-tiām óain厝內ê cha-po͘, tāi先是姓蘇ê hāu-seⁿ, 生養1tīn gín-á, soah tī 40外歲tō tio̍h癌過身, hit chūn, i ê牽手koh有身, 真正是悲慘. ---, 姓黃--ê hit---, 3 ê iáu teh讀國中國校ê cha-po͘ gín-á. 厝內已經有3 ê守寡--ê, A燕婆koh 1 pái死亡ê深谷內底. 除去看顧iáuhàn ê, i猶原gia̍h鋤頭, 繼續tī i ê土地頂面活---. 現此時, tio̍h i 60外歲iáu tī田中ng艱苦choh-sit ê形影, góa心內有講--ê稀微.

 

一直到góa讀高中ê, 死亡koh對面ê古厝. 姓黃êhàn工場上班, 小夜班後tńg--, tńgtī ka-tī ê眠床頂, i chiah 19. Góa永遠ē--, hitthàu, ê新婦A春姨, 真驚惶走---, soah po̍ah田底, 歸身軀lóng是田塗, náná hoah, 來叫gún a-pain tau, i ê hāu-seⁿ--a. Tī A春姨悲慘ê哀哭聲中, 親像看tio̍h A燕婆ê運命tī i ê sin-pū身軀頂出現, chesiáⁿê人生--leh! Góaka-tī......

 

hàn了後, góa kiàn-páitī gún tau ê稻埕看tùi A燕婆已經pha--ê老厝, kôan kohchâng ê竹林, kā chit間無人出入ê紅磚老厝包kah密密密, tō ē想起已經過身ê A燕婆, pìⁿ1隻烏色êá, 繼續飛tī in tau ê厝頂, 竹林kap田園--leh?

 

時間ê長河, ē kā死亡êtì ta̍uh-ta̍uh-á沖散--, ná生活應該是先活---ê道理--a!

 

──TGB通訊》80(200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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