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和一位來自台灣且定居法國16年的朋友聊到今天即將在國會投票的新移民法,她的義憤填膺讓我目瞪口呆又很尷尬。她說法國沒有義務接受這些移民,而非法移民造成社會負擔,憑什麼要富人繳稅養他們?她說富人日夜工作沒有假期,窮人不努力只會眼紅然後希望共產......

 

我告訴她,人各有命,不是每個人都具有足以輝煌騰達的聰明才智,也不是每個人都幸運的含著銀湯匙出生。如果不是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尋找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誰願意離開自己的家鄉?

 

一個人立意或被迫離開原生國家,就像一株樹被連根拔起移植到另一片陌生的土地,要適應生存必須付出無數代價和血淚,怎可用合法和非法就簡化了他們在這塊土地上生活的事實?

 

法國有為數眾多的非洲裔移民,他們說著流利的法語,明顯都來自前法國殖民地。而今,當這些長期被殖民壓榨的國家因饑荒或內戰致使子民流離失所,法國絕對有義務收容,為往昔不義的侵略惡行贖罪。那些支持新移民法的官員、國會議員和排斥非洲裔移民的法國人,他們完全沒有任何罪惡感嗎?

 

在這次的遊行活動中,我闖入隊伍拉起人們的手一起高喊口號,用相機鏡頭捕捉人們的焦慮,身旁左右二位黑人朋友的體溫隨著我的手掌傳到我的心臟裡,他們美麗的膚色和臉龐呈現在我的電腦螢幕上,我能夠體會到上帝為了讓地球更多彩多姿而造成了各種色彩的人類,所有不同膚色和種族的人都擁有來自神的愛,都是人類大家庭的一份子。

 

上一封信裡我告訴妳,我主張人應該有權選擇居住地,如同我們有權選擇自己的宗教和愛情對象。當然,這是我個人很天真的夢想。

 

然而,當我的語言班的同學,一位也名叫YVONNE的女孩對我哭訴她的人生的時候,我只能無語問蒼天。這位和我同名的YVONNE來自象牙海岸,為了逃離婚姻暴力來到法國,她也是非法入境的SANS PAPIER。她的法語說的和法國人一樣好,所以找到保姆的工作賺錢,以寄回家鄉去撫養自己的兩個孩子。她擔憂新法通過實施後會被驅逐出境,但是家鄉已沒有任何讓她賴以為生的依靠。她說來法國一年,她很孤獨,生活在雇主提供的傭人房裡,思念著留在母國的孩子......

 

啊!我完全可以理解那份惆悵,就像我自己每次和父母講電話時忍不住緊緊握住話筒,彷彿握住他們蒼老的雙手......

 

我們的台灣姐妹憤怒為什麼她的富裕企業家白人丈夫必須付昂貴的稅金支付窮人的社會福利,儘管我告訴她人類文明進步不應該是靠達爾文的適者生存原則,她依舊生氣地說政府必須嚴懲非法移民,因為「沒有人教他們偷渡到這裡來」,活不下去自己得想辦法,否則活該!她又質疑我沒有必要攪這淌渾水,因為「我是拿合法結婚簽證的」。我很難使她明白,在我的想法裡,我無法冷漠以對別人的不幸遭遇,即使我不認識那群在共和廣場怒吼的人中任何一個。

 

我和她的談話沒有交集。

 

我告訴過妳,這幾天我的腦海裡想的是在台灣火車翻覆遇難的越南女孩。我為她的不幸感到悲哀,也為我自己的母國社會對移民的殘酷慚愧。當然,我不知道自己未來在法國的命運,一切都成了無奈的未知。

 

PS20065月,我去參加了聲援法國非洲裔非法移民的遊行,寫下此篇心得。

 

──TGB通訊》98(20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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