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持、老鼠和嘉莽魚── 

小時候,住家附近有一座禪寺。禪寺旁邊是阿公的水稻田。因為經常幫忙稻田裡工作,所以我對禪寺上下也還熟悉。

 

有一陣子,禪寺後院的菩提樹下擺了一個鐵籠子,裡頭關著幾隻肥滋滋的老鼠,還有個碗放著飼料。10歲的女童,心思裡有許多急著想理解的好奇,就對母親問起了這件事。母親瞪了我一眼後,輕描淡寫的說:住持養幾天就會放生了吧!過幾天,我提點心去給割稻子的工人,經過樹下已經不見那籠子和老鼠。

 

一回,跟著母親到市場買菜,遇見禪寺住持在買嘉莽魚。這種魚肉質細嫩,沒太多腥味,在那個大家普遍不富裕的鄉下(30多年前)算是上等魚。母親照例和住持打招呼:師父啊!您買魚啊!住持如此回答母親的問候:是啊!我買魚去探病人。

 

對啦!嘉莽魚味道鮮美,煮麵線湯應該很受病人歡迎。我家長年都吃虱目魚,那是自家的漁塭撈的,每逢冬天寒害便凍死一大堆,賣也賣不掉,只能檢幾尾自己吃,其餘的就送親戚朋友、左右鄰居。家裡也只有阿媽吩咐時,母親才捨得買嘉莽魚回來,煎得皮脆味香,讓我們守在灶腳猛流口水。

 

阿公的水稻田年復一年春耕秋收,只是後來住持突然沒了訊息,禪寺幾近荒廢。偶然間,才聽母親提起,鄉里間傳言住持向信眾借了許多錢,說是可以生利息,然後跟著本地警察局的外省人主管私奔了。

 

今年2月,回台灣時特地去看了阿公留下的這塊田。田地隨著父母年邁,早已廢耕。我沿著昔日田埂信步繞了禪寺一圈,菩提樹高大參天,老舊的禪寺整修加建後已不復當年氣氛。

 

──哭泣的土地──

78歲的年紀,我的身高還不及一枝掃帚。那時,我家祖宅的三合院埕斗經常晾曬著剛收割的稻穀。稻穀黃澄澄圓滾滾,粒粒飽滿。稻穀在陽光下閃耀著農民一季的希望。

 

農忙季節,每一人都是勞力。身量瘦小的我也和祖母、母親、堂嬸們一樣,拿著稻耙反覆的梳理著美麗的稻穀。那個還沒有電視播報氣象的年代。突然奔至的一陣西北雨往往只在35分鐘的風狂雲聚之後襲擊大地。來不及蓋上塑膠帆布,稻穀浸水了,而後發芽了。而後,那一季的希望破碎了。

 

祖母會說期待好年冬。但是希望破碎時她總有幾天躲著讀聖經。現在我罹患嚴重的過敏和氣喘,醫生們告訴我不能接近稻穀麥穗。終於,我也失去了生命裡一畦畦金黃美麗的希望了。

 

記憶裡,我家總是住著父母雙方的親戚。二哥、四哥,他們是父親的堂兄弟的兒子,因為家庭食指繁浩,只得自幼就住到我家來了。他們都大我89歲。小哥才大我1歲。我家原本已經有4個兄弟姐妹。加上3個堂哥,所以從小我總是看著母親踩著裁縫車縫補一大群孩子的衣物。

 

財仔姆是父親的遠房親戚,她的駕駛牛車為業的丈夫死於肺癆之後,就一輩子住在我家了。憂鬱沉默的寡婦掌理著供應20多口人的吃食。年幼時的我最喜歡黏在財仔姆身邊,她會指揮我適時給煮著米胎目的大灶添材火,也讓我享用第一碗起鍋的米胎目。

 

還有在我家和兒子家輪流住的福仔舅公。偶爾出現的幾個我想不起名字的臉孔。那壠長長的大房子真像一列火車。流離失所的務農為生的親戚和他們的孩子來來去去,母親為張羅一切忙進忙出。

 

灶腳每天都會擺兩張飯桌,供應著簡單卻熱騰騰的大鍋白米或加了甘薯籤的飯、筧菜炒丁香魚乾、鹹魚燉五花肉。

 

大人們談論著沒有收成的田地,積欠農會的貸款和利息、被農會抵押的田產。他們說住在下頭仔的盛仔婆在自己的水田裡喝農藥自殺了,因為還不起肥料錢,田地被法院查封了。天恩叔公賣了種鳳梨的旱田,打算讓兒子拿錢去台北發展。

 

這些人、這些事構成了我生命的記憶,也上演著台灣農民生存的悲劇。他們渺小卑微。貧窮把他們單薄的軀體壓在冰冷的土地上,離政府與上帝如此遙遠。

 

 

──TGB通訊》104(200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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