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有八分之一的人口是移民,他們因為各種理由來,到這裡從事各種工作討生活,尤其多數是粗重勞力的工作。這將近800萬人又有為數不少是無證照SansPapiers,所謂的偷渡犯。

 

偷渡犯進入法國,有人從內戰頻仍的非洲祖國逃難而來,有人想在法蘭西尋求更好的生活。沒有護照,沒有入境許可,偷渡進入法國就得像老鼠躲地洞,任由雇主剝削凌虐。這些可憐的老鼠們,寧願忍受極不合理的待遇,也不想回到自己的國家,無非期待脫離貧窮戰亂或者獨裁統治。

 

法國是個高度工業化的國家,和美國一樣亟需勞工。危險性高、勞動條件差的工作,幾乎都被外來勞工包辦了。我的法語班的秘魯籍男同學在建築工地做水泥工,每天爬上16層樓,踩在鷹架上賣命,還必須提心吊膽警察突襲。我問過他為什麼不回秘魯去,他的答案是要賺錢寄回家養老父母。

 

長久以來法國社會對勞工的需求,讓政府對無證者睜一眼閉一眼。數十萬無證勞工躲在工廠、餐廳廚房和建築工地,據說某些中國移民經營的工廠和餐館,強迫他們的同胞一天工作18小時,一小時工資不到一歐元。被剝削的勞工害怕雇主向警方檢舉非法入境,只好忍氣吞聲繼續做牛做馬。

 

2006年,當時任職內政部長的NICOLAS SARKOZY訂定了新移民法CESEDA,決定把無證者趕出法國。這些人有許多已經結婚生子,在法國生活十幾年。他們的人生在法蘭西。513日,我換了三班地鐵到巴黎北邊的共和廣場參加聲援SansPapiers的遊行。遊行隊伍中當然絕大多數是移民,但是也有不少法國人。人數多達35千。

 

遊行隊伍前進時,我一直思考一個問題:一般都是貧窮國家的人民才會流浪他鄉異國求發展,為什麼台灣多半是有錢人移民去美加等國?

 

抓著相機在人群裡穿梭,我用鏡頭捕捉流浪者的臉孔。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回頭看,竟然是我的婚禮證婚人MAURICE CURYMAURICE CURY是法國頗負盛名的詩人作家。他是我丈夫的表哥,我結婚時,他和妻子充當了女方家長,替代我那年邁無法遠來出席女兒婚禮的雙親。

 

在這樣的街頭場合遇到親戚,我驚訝無比。詩人告訴我,他反對法國政府驅逐這些無害的無證者。他們沒有傷害法國,為什麼不能讓他們和大家一起生活?

 

MAURICE憤怒地說:「法蘭西的榮耀是掠奪眾多殖民地人民的血汗累積而來,看看象牙海岸、突尼西亞,看看越南......。接納舊殖民地難民在法國生活,是法國人對以往侵略的罪愆贖罪。」

 

是啊!羅浮宮裡的傲人藝術品,何嘗不是可恥的炫耀呢?拿破崙從別人的國家搶劫了多少珍奇寶貝啊?

 

我說:我認為人應該有選擇居住地的自由,就像我們有權選擇信仰的宗教和愛情對象。但是現今的世界用邊界和海關做了區隔,想要移民沒有那麼容易。全球化的口號只是資本家侵略貧窮國度的通關密碼,事實上能夠順利流動的只有財團資金和少數菁英份子,真正靠土地生活的農民根本沒有能力流動,而勞工在流動後變成可悲的生產工具。

 

遊行結束時,詩人握緊我的手大聲喊道:Ma chere fille,我們一定要再談談!我們會有許多話可以談!

 

是的,3年來,這對婚禮上的暫時父母真的扮演了我在法國生活裡的父母。從丈夫口中,我逐漸了解這位大他十多歲的表哥備受敬愛,不只由於他在文學上的成就,更因為他的純樸、正直個性而成為家族意見領袖。

 

20062007兩年的冬天,我都和MAURICE去參加了聲援無住屋者組織的塞納河畔搭帳篷活動。巴黎只有百分之30的人擁有自己的房子。許多移民一家數口擠在8坪大的租屋裡,許多窮人住的房間比台灣的豬圈還不如,許多家庭在寒冷的冬天窩在帳篷內,許多路倒遊民躺在地鐵車站,政府的國宅政策進度趕不上人民需求,浪漫的花都到處都有黑暗的角落。

 

搭帳篷聲援無住屋者活動已經成為巴黎冬天的奇特景觀,遊客可以從船上看見塞納河兩岸排列的紅色帳篷,這對官方造成了壓力,所以出動警察和憲兵隊驅趕。最教我佩服的是,參與聲援者有很多中產階級,他們可能是教師、公務員、商人,擁有自己的公寓,仍然願意支持無殻蝸牛!

 

家族輪流的聚會幾次在MAURICE家裡舉辦,我都受邀出席。昨晚丈夫和我再度拜訪了他家。同時受邀的還有住巴黎13區的表姐,與住在REIM的表哥。

 

詩人的妻子NELLY美麗嬌小,是個活潑熱情的女性。NELLY16歲時和初戀情人生了兒子,爾後分開了,25歲時遇到MAURICE,從此廝守一生。都已經70多高齡的兩人,外貌卻依舊很年輕,相當伶巧俐落。

 

NELLY在詩人的生活裡是妻子、情人,也是總管。和詩人的沉靜互補,NELLY像小太陽般讓人愉悅。她處理瑣事、料理家務、接洽出版商,是MAURICE的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好幫手。

 

NELLYMAURICE的家在巴黎第19區,位在大馬路邊一棟外觀極為陳舊的集體住宅大樓裡,是一戶約20坪不到的公寓。屋子用幾面牆壁隔成小客廳、小書房、小臥室加上小廚房,與一般巴黎的勞動階級的居所沒有二樣。屋內佈置簡單典雅,牆壁上掛著幾幅畫,小空間擺放了一張茶几、沙發和三把椅子,受邀客人五個加上主人夫妻就把屋子塞滿了。

 

晚上8點,我們準時抵達NELLYMAURICE的家。第19區是巴黎的廉價住宅區,住有許多移民、有色人種等勞工。主人開門迎接,大家紛紛用貼頰吻彼此問候。我則獻上一瓶酒和一罐台灣烏龍茶做伴手禮。

 

NELLY準備了杏仁果、小熱狗等做為餐前點心。聊天題目從法國總統SARKOZY精彩的婚姻生活開始。這位被法國人謔稱BLING BLING的匈牙利貴族移民第二代,去年10月才和第二任名模妻子離婚,三個月後又娶了名模做第三任妻子。所謂BLING BLING,是指SARKOZY喜愛炫耀華服名錶,搭乘富商的遊艇、飛機出遊。目前法國物價飛漲,人民購買力低落,每天的電視脫口秀和電台節目談論的都是總統的風流韻事。有趣的是,第三任妻子CARLA BRUNI向來自命為左派,在2007年總統大選時宣稱投票給候選人ROYALE,結果短短三個月內背叛自己的政治立場嫁給極右派總統,進入愛麗檞宮成為第一夫人。

 

NELLY問到我將要在3月回台灣的事,於是眾人聊起了台灣和中國。MAURICE反對全球化,堅持國際社會應該尊重不同民族的生存權。他認為只有強者有辦法併吞或統一弱者,全球化或者統一通常造成被併吞者的語言、文化消失,到最後人類將會只剩下幾個大帝國。台灣面對中國企圖併吞的野心,無疑也有這樣的危機。我表示了對自己故鄉的憂心,大家都很慷慨地祝福台灣能夠早日脫離中國的威脅,真正成為民主自由的獨立國家。

 

晚餐在10點才正式開始。前菜是拌了松子、西洋梨的生菜沙拉,主菜是葡萄牙白酒紅洋蔥悶煮火雞,當然少不了法國人必吃的乳酪,甜點是巧克力蛋糕和香橙蛋糕。NELLY的好手藝和貼心,讓簡單的菜色變得很可口,席間MAURICE知道我因為氣喘與過敏宿疾,還泡了覆盆子茶。年老的夫妻忙上忙下,狹小的公寓一整晚笑聲不斷。

 

到了散席前的時刻,依照法國人宴客慣例端出小杯白蘭地。喝完這一杯,已經半夜。MAURICE送給我最新的著作LA PLAGE BLANCHE〈白色沙灘〉,特地在內頁簽了名。

 

告別的時刻,NELLY一再地親吻我的額頭,約定好23日要一起拜訪我們在REIM的親戚。MAURICE牽著我的手告訴我:不論什麼皮膚顏色的人,只要有愛,都會有一顆紅色的心。父母是血緣的,國家是認同的,願意用愛認同生活的土地就是當地人,不管他從哪裡來。愛是一切。愛讓人們願意關心與我們一起生活在土地上的人。

 

回到家已經是凌晨2點半。詩人的話一直盤旋在我的腦海。我不是法國人,但是生活在這塊土地上。我去法語班上課認識來自不同國家的同學,去買菜認識不同膚色種族的超市收銀員,他們離開原生母國來到陌生的異國討生活,應該和我一樣有無數不為人知的辛酸。伊朗來的法蒂瑪為了逃離專制來到法國,塞內加爾的莫莉為了逃離戰亂來到法國,墨西哥的瑪麗亞為了逃離貧窮來到法國,她們對未來都有美好的夢想。她們或許將可以獲得入籍成為法國人,或許永遠是幽靈般的無證者SansPapiers,我深信她們對生活的土地的熱愛不輸給任何一個高盧人。來自秘魯的巴羅做建築工人,葉娃擔任看護,他們都為法國的明天貢獻力量,有權利和所有的法國人尊嚴地生活在法國。不僅在法國,在世界各地都應該這樣。

 

像台灣這樣生活在島嶼,養尊處優卻不認同台灣的幾百萬人,無疑是無法理解的。享受土地上珍貴的資源,反而幻想不相干的夢裡祖國,心態上就如抱著甘泉宣稱喜歡沙漠一樣的虛偽。這些人應該看看巴黎無證者躲避警察追查時跳樓身亡的慘狀,相對於人家千辛萬苦為了生活,為了渴望一個能夠認同的國家,而冒著生命危險的悽慘,在台中國人實在可恨復可悲!

 

未來幾年我還會在巴黎,有許多機會和詩人MAURICE談話。我們還會繼續關注這裡人們的生活,參與各項活動。一個台灣人在法國生活,我用我的眼睛觀看,用我的心體會。等待有一天回到台灣定居,或許可以提供意見以彌補祖國台灣不足之處。

 

──於此為記,寫於訪後──

 

PSMAURICE CURY著有DE GAULLE EST MORT〈戴高樂已死〉等約50幾本小說、詩、劇本等作品,是歐洲知名作家,其作品在亞洲有日文翻譯。

  

──TGB通訊》105(2008/6)


原出處:作者部落格土地上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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