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佃農金樹的妻子又生女兒了。

 

夫妻倆眉頭緊鎖,完全沒有一絲喜悅的氣息。這已經是第三胎,儘管上次承蒙產婆的建議把女兒取名為招治,誰知道還是招來了妹妹。

 

妻子的娘家送6隻雞做月內。遠房親戚文進仔也提了兩瓶麻油來,說要讓產婦吃麻油雞酒。

 

金樹在埕斗接待這位表兄,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文進仔是受過教育的,公學校畢業後去當學徒,慢慢往上爬,現在是一間會社的辦事員。金樹對讀過書的親戚很尊敬,畢竟自己和妻子都是不識字的青瞑牛。他一直希望有個後生也能夠像文進仔一樣,做個斯文人。無奈妻子連續生了三個女兒啊!真不知道要拿什麼來養呢!家裡租耕的幾分瘦狗沙地,種了蘆筍,一年挖了賣不到多少錢。夫妻兩人還養了一頭赤牛仔駛牛車,替人載運稻穀雜物補貼家用。

 

不如這樣吧!文進仔說:你姓謝,乾脆這胎就叫她謝麵。謝麵,吃麵,討個好兆頭,讓 她這一生有的吃。

 

2.

成長於窮困家庭的少女謝麵,因著父母無力供她升學,國民學校畢業就出社會了。眼看著同學們能夠就讀國民中學,繼續穿著漂亮的制服,心裡儘管羨慕,卻也不敢奢想太多。 那些家住小鎮的同學功課好、環境好,況且大家都有很好聽的名字,像是張麗華、林美香、李秀芳,哪像她取得這麼俗氣可笑?

 

剛好,村子廟口為了媽祖生做大戲,來了一班歌仔戲團。父親金樹從村長那裡得知戲團招收學徒,條件是供吃住外加每個月五百塊錢月給。讓女兒去學做戲,家裡就少了一張吃飯的嘴,金樹這樣盤算著。

 

當然,以謝麵的條件要搬演小生或者苦旦是不可能的,她長的瘦小也不起眼,演演婢女沒問題。團長打量著少女,這樣承諾。於是,謝麵跟著戲班走了。

 

3.

18歲時,戲班倒了。楊麗花的歌仔戲開始在電視上公演,服裝和佈景都比戲班精緻,加上人們喜歡去電影院看電影,少有人要看廟口的大戲了。

 

謝麵回到了故鄉。在外面漂流了幾年,她長大了,也見過世面,到本鄉的戶政事務所要求改名為謝玉葉。

 

村子裡專門作媒的阿桃嬸上門講婚事,提的對象是本鄉山腳高家的獨子。阿桃嬸說高家沒有田產,獨子開怪手為業,收入倒是過得去。又說金樹你也沒有嫁妝,女兒樣相也不是很水款,要挑街上開店做生意的人家不容易。

 

喝過汽水、相過親後,謝玉葉嫁進高家。

 

4.

丈夫清木的工作無時無陣,經常喝得醉醺醺。結婚後,玉葉去加工區成衣工廠車衣袖,去冷凍廠搬漁貨,去市場賣菜,也擺過攤子炸黑輪。她養丈夫和公婆,孩子也一個接著一個出生。

 

清木喝醉的時候,完全顯現出獨子被寵壞的蠻橫。高家父母一點也沒有因為媳婦撐起窮困的家計而感激,經常趁著兒子喝醉時編派玉葉的是非,煽動兒子毆打玉葉。婆婆甚至在媳婦挨打的時候以近乎興高采烈的心情觀看。

 

有幾次,帶著傷的玉葉揹著孩子回娘家,母親不捨的看著女兒身上的瘀青,紅著眼框告訴她,忍不下去別勉強了。但是父親金樹反對女兒離婚。女兒離婚,別人會說金樹的家教不好,要怎麼做人?再說,離了婚,以後要怎麼辦?家裡實在無法養這麼多人了,如果還要帶三個孩子回來......

 

5.

懷第四個孩子的時候,為了要多賺一點錢,玉葉從工廠下班後又到街上賣涼水。她把手推車安置在本鄉鄉公所熱鬧的廣場前,賣著炎夏最受歡迎的愛玉冰。

 

有一天傍晚,下班人潮和放學的學童擠滿廣場時,突然有人喊了一聲謝麵。

 

謝麵,妳不是那個謝麵嗎?不認得我啦?我是李秀芳啊!唉呀!謝麵妳結婚啦?

 

那一刻,她很想否認。她很想說小姐妳認錯人了。她怯生生的呢喃著:我已經改名了,很久不叫謝麵了。我現在的名字是謝玉葉。

 

眼前的李秀芳和小時候沒什麼差別,一樣白淨清秀,只是臉上多了一副近視眼鏡。

 

妳也結婚了嗎?玉葉應酬似的問李秀芳。

 

天哪!謝麵!我剛從大學畢業沒多久,在城市裡的國中教書。結婚還早,我才24歲啊!銀樓老闆的女兒訝異的回答玉葉的問題,匆匆的隨著人潮而去。改天再聊了,我還有事。謝麵,再見喔!

 

為什麼老是叫我謝麵?都已經告訴妳我改名了。我結婚了,很快就要生第四個孩子,我也是才24歲。玉葉拿起手推車上的毛巾擦了一下眼角滴下的淚水,拉開嗓門喊著:愛~玉~冰~。

 

6.

父親差遣人來山腳高家通知母親病危的消息,卻不見清木的人影。又去賭博了。

 

玉葉接近臨盆了,獨自挺著肚子奔回娘家見母親最後一面。她想母親是這一生最愛她的人,如果母親死了,她會很孤單。娘家姊弟雖多,但是各自婚嫁了,感情也不親。自從出社會後,這麼多年來心裡惦記的也只有母親,偏偏沒有辦法讓母親享福。

 

騎著摩拖車急急要趕回溪州的娘家,滿腦子都是兒時的回憶。母親起火煮晚餐時,會央求姊姊們去牛欄放一把甘蔗尾做飼料,讓麵仔留在她身邊煽火。小小年紀的麵仔總是燻 得滿臉黑煙,逗母親又氣又笑。那幾年是她最幸福的日子啊!

 

繞過禪寺就靠近溪州了。玉葉很怕晚了就來不及見到母親。她加快速度,差點和迎面而來的另一輛摩托車相撞。對方呼嘯而過,正是她的丈夫清木,後座的女人緊緊的攬住他的腰腹。

 

7.

母親終究離開了。母親的葬禮過後,玉葉感覺自己在世界上的依靠只有三個年幼的孩子和懷裡的新生兒。

 

清木很久沒有回家了。在外面養了女人的丈夫彷彿從人間消失。公公每天咒罵著。婆婆認為是玉葉的錯,是她留不住丈夫。

 

工廠的外銷訂單減少,生意不如以前,要裁員。課長因為玉葉最近多請了幾天假,又剛生產,乾脆要她在家帶孩子。失去工作後,就只能賣愛玉冰了。實在賺不了幾個錢,況且冬天一到也沒有人吃冰。

 

婆婆一直吵著沒有錢,語氣越來越刻薄尖酸,好像玉葉欠他們這家人的債。各種齷齪不堪的話都出口了,還譏諷她被丈夫拋棄。親像妳這款查某,誰娶到妳都衰!玉葉始終沒有回嘴。自從嫁進高家後她就很少開口了。她默默的把自己的奶頭塞進孩子的小嘴。

 

8.

清早,空氣中彌漫著乳白色的濃霧,往城市的客運第一班車還沒有出發。

 

車站裡來了三三兩兩的高中生和準備到城裡工作的人,大家都拉緊了厚厚的大衣和外套。天氣變冷了。

 

李秀芳要搭這班車進城,到任教的國中去上課。她抿抿嘴唇,把剛塗上的淡色脣膏塗抹均勻。這個年紀,輕輕抹一點唇膏就很漂亮了。畢竟是當老師的,看起來就是斯文人。

 

突然,身後傳來嬰兒的哭聲,驚擾了寧靜的早晨。背著嬰兒的婦人左右手各牽著年約二歲、四歲和五歲的幼童,正在安撫著哭啼的嬰兒。

 

啊!謝麵!又是妳?妳帶著孩子要去城裡嗎?這麼多行李怎麼提得動?妳先生呢?他應該來幫忙的。

 

低著頭給孩子餵奶的玉葉緩緩的說著:我離婚了。我要帶著孩子到城裡找工作。

 

後記:謝麵是我的小學同班同學。感謝她允許我寫出她的故事,也祝福她平安喜樂!

 

──TGB通訊》99(2007/12)

 

原出處:作者部落格土地上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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