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個熾熱的午后,一條纖瘦的人影沿著漁塭的堤岸走來。白花花的陽光,在南台灣靠海的荒地上顯得特別刺眼無情。人影划著闊步靠近長屋,引起了一陣騷動。

 

「駛怪手的外省仔來了!」阿興伯急忙通報。正忙著餵豬的長工們擱下了手上的飼料,圍攏到屋前的菩提樹蔭下好奇的觀望。父親從長屋裡迎了出來,臉上堆滿了期待的笑容。「請進!請進!」畢竟,這是第一次有外省人來到漁塭,而且還是來工作的呢!祖母聽到人群喧嘩,也換了見客的衣服來到廳堂。「請入內坐啊!喔!外省人?恁的氏大人住哪裡?敢有娶某生子?」

 

「叫我老宋啦!我不大會講台語,……聽一點點,……無娶某啦!我是山東人,……阿姆您好……」

 

2.

北邊靠近木麻黃防風林那片沙地,需要增加兩窟放養草蝦的漁塭。今年草蝦的行情不錯,汕尾一帶有許多人都趕著挖池子養,等著年底可以撈捕上市。

 

怪手在沙地上動工了。怪手是鎮上工程行的,老宋受雇當司機。老宋工作的時候,祖母交代廚房裡要準備仙草冰或是各種鹹、甜點心。「我們要善待出外人。也不知道他的氏大人是不是還活著。夭壽喔!自己一個人來咱們的所在,無某無猴。」

 

半個多月後,兩窟新挖的池子灌滿了水,阿興伯撐著竹筏把火材棒般細小的紅根仔蝦苗撒落池裡。「老宋的手腳真快啊!」阿興伯對祖母誇讚著。這個外省仔真勤快,工作真實在呢!趕得上過年前收成哩。

 

3.

過完年,老宋又來了。雇用他的工程行倒了,一時之間找不到工作,所以來問問看頭家知不知道誰缺工人。「阿姆,我在家鄉讀過中學,要寫字記帳攏無問題啦!」

 

「讀過書?唉!怎麼流落去做阿兵哥啦?願天父上帝保庇!恁的氏大人一定真不甘。」祖母看著老宋,堅定的說著:「我們是田莊人,若不嫌棄,就留下來,多一張嘴,多一雙筷子而已。就把這裡當做家!」

 

父親差遣長工金生陪老宋回到山腳租來的居處,去把棉被、衣箱等瑣碎物品搬過來。於是,老宋就住進長屋了,緊臨著天井那間光線最好的房。

 

天井裡種了玉蘭和梔子花,夏天的夜晚總是飄散著淡淡的迷人香氣。我時常和堂哥們玩抓鬼的遊戲,我們穿梭在每一間房。長屋宛若一串火車,一間一間房是一節一節車廂,好像永遠也跑不完。穿過迴廊要到天井會經過老宋的房門外。從窗戶看進去,老宋不是在看書就是在發呆。

 

祖母吩咐孫子們不可以吵到老宋!「他日時要工作,暗時要休睏,別吵他!」我偶爾躡手躡腳貼著牆壁摸到天井,偷偷爬上玉蘭樹摘採潔白的花朵,卻瞥見老宋在房裡書桌前哭著,肩膀不停抖動。

 

4.

掌管廚房的財仔姆每一餐都按照大鐘準時開飯。堂哥們和我負責去喚大人們吃飯。「阿興伯呷飯喔!金生吃飯喔!」我一路跑一路叫,「老宋!呷飯喔!」

 

「多吃一點!吃飽才有力氣工作。田莊人打拚為著吃三頓飯!金生,你要配菜啊!挾起來吃!外省仔吃得習慣嗎?」祖母透過孫子們的翻譯慈愛的關心著老宋。「真好吃!阿姆!煎的虱目魚真好吃!」老宋一口口扒著飯,心滿意足。

 

晚飯過後,菩提樹下的矮桌圍了幾條長椅,茶盤和滾水也擺上了。帶著鹹味的海風吹拂著樹葉,火紅的晚霞一抹抹塗滿了逐漸暗去的天空。「老宋想不想家鄉呢?」我不懂事的問。「啊!二小姐,怎麼會不想呀!我離開山東時才15歲。」「別喊她二小姐,她是阿娘仔,小姑娘的意思。」大堂哥說著,要求老宋講講家鄉的事。

 

「有一天我去上學,在校門口被軍隊捉上車,就跟著國民黨一路逃,逃到台灣來了。25年了,我爹娘不曉得還活著麼。我爹在青島開著一爿店舖做營生,唉!說是要反攻大陸,也盼了這樣久了。我不喜歡當兵,自己請求退伍。做軍人不自由嘛!我要做老百姓,賺點錢成個家。」老宋的聲音顫抖,喃喃自語著:「如果不能回山東,我就在這裡安定下來,這裡是家。」

 

月亮掛在樹梢。所有人都靜默了。老宋低頭擦著眼淚。這時候父親說話了。父親說:「老宋!既然不能回故鄉,就安心把台灣當做家,把這裡當你的家!我老母也是你的老母,你就喊我一聲兄弟吧!」

 

5.

寡婦秀治每個禮拜會出現在長屋。她用腳踏車載著錫筒叫賣火油和土豆油,經常巡迴在街上和海汕。

 

秀治有35~36歲,依然標緻動人。從事釘板模粗工的丈夫因為肝疾過世後,她就出來賣油了。騎著腳踏車沿街叫賣當然很辛苦,所幸老主顧喜歡她,生意還過的去。

 

秀治來到廚房的時候,長屋裡的女眷們紛紛聚集,一來是問候這位守寡人,二來是打聽街上最新發生的事。挨家挨戶賣油,連鄉長家裡的消息都靈通哪!何況秀治人緣又好!

 

有好人緣的秀治遇到老宋進屋,總是羞怯低下了頭,臉上的紅暈直染到耳垂。而老宋靦腆地對著她微笑。眼尖的財仔姆把話傳到了母親那裡。母親一直惦記著要替老宋尋一門親事。「都40多了,不能老當羅漢腳啊!」祖母幾次提醒母親託人留意好對象。

 

就這樣,有一天秀治抹了胭脂坐在長屋的廳堂啜飲黑松汽水,旁邊做陪的有祖母、母親和秀治的大姊富貴嬸。老宋在對面的藤椅上恭敬的坐著。「是!是!我一定好好照顧她!我沒有終身俸,我會打拚不讓她餓肚子!」

 

對看過後沒多久,廳堂掛起了大紅喜幛。老宋的房也重新油漆,換了新眠床。母親去到街上的銀樓打造金手鐲,要給秀治添粧。祖母拿出自己衣櫃裡陳舊的金項鍊去翻新,說是讓老宋娶某的聘禮。

 

婚禮那天,老宋穿了父親的西裝,秀治身著粉紅長衫。阿興伯在菩提樹下放了喜炮,喜宴就擺在長屋前,6張桌子坐滿了家裡的大大小小、附近漁塭的鄰居和女方親人。父親帶著新人們逐桌敬酒,吆喝著要大家儘量吃喝。「家裡辦喜事嘛!老宋食到40外才轉大人,足歡喜喔!大家唔倘客氣儘量用!」

 

母親端著碗餵秀治吃了甜圓仔湯,嘴裡唸著「吃甜甜,乎妳明年生後生。」

 

祖母左手牽著老宋,右手牽著秀治感謝親戚五十來祝賀,對著眾人說:「今仔日,伊娶咱的查某囡作某,伊欲踮佇咱的所在落地生根,生衍濟濟,伊就是咱的人囉!我掠伊作我的後生,慇望大家疼惜伊予伊和咱同齊企起。」

 

祖母哭了。老宋哭了。秀治哭了。我也哭了。有人開始用力鼓掌。

 

6.

娶某了,老宋在漁塭到處走動工作,無論採購飼料或是買賣漁蝦,有條有理。他逢人便誇耀妻子的賢慧。「秀治是好女人!我爹娘知道娶了這媳婦也會高興呵!」

 

秀治仍然出去賣油。她每個月在廳堂領取老宋的月給,連同自己的收入存進街上的郵局。「總是要賺錢起大厝!有一天也要有個自己和老宋的家!要替老宋生個一男半女啊!」秀治這樣盤算著。「生了孩子,老宋就是咱的人啦!才不會回去啥米山東咧!過幾年在街上開個柑仔店給他顧,久久長長。」

 

新婚的兩人夫唱婦隨,跟前跟後,極為恩愛。廚房大鐘敲響的時候,秀治站在堤岸上呼喚著:「老宋!呷飯喔!」

 

堂哥們和我也促狹的跟著喊。大家都知道,只要開飯時間,一定會聽到此起彼落的呼喚迴盪在漁塭四周。「老宋!呷飯喔!」

 

7.

國民黨政權要徵收海汕土地開發做工業區的通知單,由鄉公所職員親自送到。父親痛苦的簽了字。政府的接收官員來了。

 

祖母鎖在房裡禱告,哀號穿透牆壁在長屋的每一個角落盤旋不去。「天頂的阿爸父上帝啊!要教阮吃土啦!主耶穌,請您保庇阮在地面的生命。」

 

祖母幾日不飲不食。大人們圍在房門外勸著,要求她多少喝些粥。我們孩子們恐懼的畏縮在天井裡。

 

「娘!阿母!老宋求您吃一點!老宋去跟國民黨拚了!誰敢搶走我們的財產,老宋就跟他拚了!」老宋舉著鐵鏟瘋狂的衝出了長屋,哭喊著「不要欺負我阿母」。悽厲的聲音隨著纖瘦的人影奔跑在堤岸上,像極了受到驚嚇的白鷺鷥倉皇飛上水面。

 

8.

接著,我們搬進街上的透天樓房。房子座落在戲園旁邊,人來人往很熱鬧。沒有了漁塭,樓房也不大,長工們於是離去了。

 

母親幫忙秀治在市場內租了一間5~6坪大的店面,有個狹窄的木梯可以爬到上面充當住家的閣樓睡覺。

 

柑仔店擠滿了香菇、木耳各種乾貨和米油、麵粉。開張那天,祖母親自帶著裝了6隻雞的竹籠,由母親和我陪著她去道賀。母親送的賀禮是全套嶄新的碗箸,閃爍著細磁的光澤。

 

「秀治!恭喜妳起家喔!阿母給妳送雞來,新碗新箸給妳添丁。」祖母踱進柑仔店時,秀治趕緊過來扶住老人,呼喚著在樓上的丈夫。「老宋!老宋!阿母和阿嫂來了!」

 

「阿娘仔也跟來了!」秀治遞給我一罐綠色玻璃瓶彈珠汽水。「阿母喝汽水啦!真失禮,阿嫂,所在真窄沒地方讓妳們坐。」「免客氣,做有生意卡要緊喔!」母親滿意的看著堆在三角鐵架上面的雜貨。「賺有錢自己買大房子啊!秀治嘛是頭家娘啦!」

 

老宋縮著細長的身子從木梯下來,興奮的拉著祖母的手。「阿母!阿母看這店面可以嗎? 我整理過了,樓上可以睡覺。」祖母紅著眼框,抬頭凝視著老宋。

 

「你是阿母的兒子,娶到好家後阿母真歡喜。一切攏是上帝的恩典,祂賞賜你來這裡,你要疼惜你的家後開枝散葉。從今以後,阿母的所在也就是你的所在,你子子孫孫的所在。」祖母倚著兒子老宋的臂膀,一字一句的叮嚀這個外省仔:「毋倘擱講你是外省仔,你是咱人了。」

 

這時候,秀治和母親端著從麵攤買來的麵湯回來。柑仔店沒有長屋那座大鐘,但是我知道是中午了。秀治把麵碗擺在桌上,正要開口,我已經大聲喊著:「老宋!呷飯喔!」

 

後記:老宋已經去世多年,葬在祖母墓旁,每年我會去放花看看他們。秀治年近七旬,與子孫同住安度晚年。

 

──TGB通訊》102(2008/3)


原出處:作者部落格土地上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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